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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麻[九]】无名小街的繁华往事
作者: 陈炎 | 2007年12月18日 12:53 | 栏目: 噼啪(89) 点击 | (1)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chenyan.blshe.com/post/325/140198
(本文写于1999年11月)
无名小街的繁华往事
在沈阳,每个区都有一条繁华的商业衔,就像沈河区有中街、和平区有太原街一样,皇姑区也有一条繁华的街道——北行商业衔。但在解放前,北行地区却是坟丘、荒草地、沟塘纵横, 鲜有人家,旧称“四根旗杆”。倒是今天华山路亚明街道沙子沟的一条叫不出名字的街道曾一度繁荣。自1907年京秦铁路设皇姑屯站,尤其是从伪满建立到解放初的一段时期,它一直是皇姑区的商业中心。
今天,没有当地老百姓的指引,谁也不会找到淹没于高楼中的这条无名小街。
无名的小街 有名的地方
华山路是皇姑区最古老的一条街道,至今已有600余年的历史,它是清朝历代皇帝东巡祭祖的必经之路,人们也由此把它称为“大御路”。辛亥革命以后,人们把此路称为“北大道”。1935年,又改名为“大保街”。当时街西有小白楼(日伪时期的一个警察所,歌谣:“小白楼,小白楼,十人见了九人愁,富人到这随便走,穷人到这准卡油”),路南是臭水沟。
沙子沟在臭水沟以南,中华民国时期,是杂草丛生的沙土岗子,到处是乱坟堆。1924年,热河省督军汤玉麟(绰号汤二虎)令其爪牙周景盘招来许多劳工,挖土卖沙,使沙土岗逐渐变成了低洼臭水泡子——沙子沟由此得名。
汤二虎搜刮民脂民膏,大饱私囊,他为了再把苦力们的一点儿工钱“收” 回来,又在此地开设了赌场和妓院,因此,沙子沟就成了娼妓、流氓、恶棍繁荣的“杂巴地”。
伪满时期“小日本”看到有利可图,就在此地建了一个“满洲商场”,说是商场,其实就是一道有7个门的围墙,他们向外租地,收“地皮租”。一时商贾云集,以手艺人居多。渐渐地在满洲商场和东边的民房之间形成了繁华的商业街。这条街一直没起名,这里的老辈人全知道它。
我发现沈阳有许多这样的地方,它们没有名字,但在民间却非常有名。沈阳人挂在嘴边的“有名”、“没名”也不是指名字,而是指名声。我时常想,沈阳乃至关东文化与别的文化最大的区别就是缺少细致,在闯关东的移民身上也保有这种特征。
无名小街的繁华往事
据当年在这条小街上做买卖的老人回忆,那时共有店铺百余家,有药房、医院、说书馆、金行、成衣铺、照相馆、鞋店、电社、牙社、表店、戏园子、饭店等,每到夜晚附近的人们齐聚此地,满洲商场内外人头攒动,灯火辉煌。
伪满时期地皮租较贵,能够租地做买卖的是一些相对有钱的人。后来日本投降了,这块地方被一个姓张的财主买下,满洲商场也改叫综合商场,每间房子每月租金一块七八角钱,比以前便宜多了。到解放的时候,姓张的财主干脆把店铺卖给了个人,每间店售150元红钱(解放区用钱)。到1956年搞合作化,这条街上的手艺人全进了合作社,这条商业街也变成了住家,没有人再做生意了。从此,这条本来就没有名字的小街渐渐走出了人们的视线,只有老人才知道它有过的繁华。
当年,在满洲商场里开戏园子的叫李福金,他本是街上开珠宝店的,赚了一些钱后,他和兄弟们商量,租下了满洲商场中央一块空地开了一家戏园子,成为整条商业街最热闹的一个地方。
在这条小街上有不少故事,是那种只有底层才能发生的故事。一个开表店的年轻人,其貌不扬,手艺也不怎么样,却喜欢到处招摇。有一年,他把表店兑给了别人,花了不少钱在国民党军队里买了一个少校军衔,他就每天穿着这身军装,腰里别着德国撸子,骑着兰翎(英国产,非常昂贵)自行车神气活现地在这条小街上悠来荡去,俨然一个纨绔子弟。解放之后,他一直戴着“阶级敌人”的帽子,至死也没翻身。他的儿子替他抱怨,他只是个“空头”少校,手下没有一兵一卒,也没打过一枪一弹。我从萨特的小说里知道,在西欧各国语言中,把这种以无意义的行为使自己出名的人称为“艾罗斯特拉特”。在今天的沈阳人中,我还经常看到中国的“艾罗斯特拉特”的遗痕。
由于此地居住的全是社会最底层的老百姓,因此也成了社会新闻的高发地区。全市第一起虐待媳妇案就发生在这条小街上。后来,媳妇胜诉,丈夫被判了6年徒刑。这已经是八十年代初的事了。
这条繁华的小街离城里近,又在皇姑屯火车站边上,于是它成了进城的跳板,闯关东的人先落脚于此,混得好的就搬到城里,混得不好的就呆在这儿或干脆打道回府。小街上的买卖是这样,时时换主,街边的居民也是这样,一直到解放之后,谁当上科长没几天准见不着影儿,一定是在别的地方买了房子搬走了。
我惊讶于民间的记忆,因为我翻遍了沈阳的史料,小到街志(街道办事处所编),却从没有一处提到这条无名的小街,好像有意回避。但这条小街却在民间的记忆中鲜活地存在,他们今天甚至还能喊出街上每家店铺的名字和店主人的绰号。
这条不知名的小街使我对沈阳的变迁史有了全方位的了解。当这条街纳入了沈阳城市的版图之后,在城市的边缘又出现了数也数不清的“小街”等待进入城市,沈阳城像个越滚越大的雪球,它的历史在“小街”永恒的守望中完成。
同时我意识到,在纳入城市的版图之前,这些“小街”一定要经历一段短暂的辉煌。
小街不再 遗风犹存
这条没有名字的小街今天看不到了,它在一堆几乎一模一样的楼房之间穿过,大约百十来米。在它的南端出现了一条“戴云山路”,与华山路平行,这里成了较繁华的市场,但老辈人讲,比起以前的那条小街差远了。
进入八十年代,这里的低矮小屋才被拆除,当年的社会底层依然做着艰苦的活计,许多人下岗之后在戴云山路上摆起了小摊。
这里的居民保持了底层的友谊,尤其是曾在那条小街上做买卖的人,他们见面时总会或有意或无意地谈起小街,谈起小街上的人和事,有时为了弄准店铺名还要争论几句,但谁都知道,没有人给他们保存小街的历史,这部历史只存在于每个人的记忆当中,因此,争论还将继续下去。
每次进入小街,都给我带来沈阳底层丰富的生活体验,使我感到一切的可能皆来自民间。
如果把沈阳城比作一个棋盘,我就是那匹斜走的马,我总是把脚落在顺腿的地方,这条无名的小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我视对这条无名小街的理解为自己真正进入底层的开始。
(原文附有地图,由刘明琦绘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