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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麻[十]】那个叫“南站”的地方
作者: 陈炎 | 2007年12月18日 15:22 | 栏目: 噼啪(220) 点击 | (8)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chenyan.blshe.com/post/325/140256
(本文写于1999年11月)

1899年,俄国人建的“茅古甸”(满语“谟克敦”译音,为兴盛之意),即沈阳的旧称“盛京”。

1905年,日本人改称“奉天驿”,后经数度改扩建,渐成规模。

1946 年,奉天驿改称“沈阳南站”。1950年5月1日改称“沈阳站”,但老百姓一直习惯称它“南站”。
百年前,俄国人依靠武力在沈阳城的西边建了一个简陋的车站——茅古甸。百年里,沈阳南站记录了沈阳人无尽的悲欢。
那个叫“南站”的地方
每次我路过沈阳南站,都感觉它像一个过气的老妇人忧怨地夹在周围新起的高楼之间,本来庄重典雅的建筑仿佛涂上了厚厚的粉黛,却掩不住她经历的风霜。它的面前依旧人来人往,它的铁路依旧光亮绵长,沿着它,可以去到城市的周边和每一个末等小站。
每一个沈阳人都不会忘记“南站”,虽然这个名字在1950年就正式改称“沈阳站”,无论是青年还是老年,一百年了,它记录了我们无尽的悲欢。
伤情故事
许多上了年岁的南站老职工回忆伪满时的南站常说“不堪回首”,因为班长以上全是日本人,中国人只能做杂役和苦力,还经常受到日本人的打骂,只是敢怒不敢言。
中国的旅客也是和日本旅客分开的,日本人坐软座的一等车和稍差的二等车,中国人只能坐最差的硬板三等车。南站是“满铁附属地”,不坐火车的中国人不能随便进入,买票上车的中国人也得规规矩矩,不能乱讲话,那时候到南站上火车有点像上刑场。
一位“老铁路”又给我讲了一件解放后发生的伤心往事。
1950年大年三十晚上,整个沈阳正是一片欢庆气氛。沈阳工业区来自开原、铁岭、新城子、虎石台的外地工人由于赶着回家吃团圆饭,情急之下一拥而上,竟然把南站第三候车室门前的铁栏杆冲开了,一时人仰马翻,被踩死踩伤和窒息而死的几十人,哭叫声把节日气氛冲得一干二净,这是南站有史以来因管理不得力造成的最大伤亡事故。后来站长被撤职,值班主任被判刑。说到此处,老人特别难过,因为他曾目睹了全过程。
激情故事
再提“激情”,许多年轻人可能会不屑一顾,但历史却是不容改写的,当年的年轻人确实曾有过类于狂热的情感。
当年,由沈阳出发的“红卫兵”串连的目标多是北京。他们看到火车就像打“冲锋”一样猛扑上去,也不管车开不开,从窗户就往里跳,车厢里到处是人,行李架上坐人,车座底下躺人,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车站后来没办法,就在中华剧场前的空地上让串连的红卫兵排队,再由车站派人去领,反正就是不让这些人接近车。又把装“红卫兵”的车放到专用线(各厂矿发货之用)上,但秩序依然维持不了。
一次,一位铁路职工被管不住的“红卫兵”小将推到水沟里,他还站在水里向他们苦口婆心地解释说,这趟车拉不完,马上请求下趟车接着拉。却遭到小将们一致反对,他们高喊:“"8.18到不了北京,见不到毛主席,你负得起责吗?”
一位当年的“红卫兵”后来骄傲地说,走遍了全国各大城市的火车站,就觉得南站最雄伟壮观。
古老的南站曾经被“激情”裹挟,到处插满了红旗,广场上的“苏联红军阵亡将士纪念碑” (俗称“坦克碑”)也曾用木板围起来,还一度准备拆掉,木板上写着“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等大幅标语。
温情故事
五六十岁的沈阳人可能感觉南站是温情的,虽然有些“小布尔乔亚”,但他们乐于承认。
1970年代,谁有机会出差去北京或上海,总有一堆人求你带东西回来,那时候虽然革命如火如荼,但民间的友谊依然存在。
那时候的南站几乎成了友情的纽带,谁若拎着鼓鼓的一包东西出站,人们会认为他(她)人缘不错。
这些东西油腻腻的、白花花的、软绵绵的,但人们却把它举得高高。
这是一包被切成同样大小的猪肉,是这个出差的旅客在北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排了许多次长排好不容易才买来的。那时候全国只有北京和上海放开供应,身强体壮的沈阳人猪肉不够吃,于是他们才发明了到北京站长排的办法。那个时候的北京人看到沈阳人抢购猪肉见怪不怪,因为在他们的头脑里,“东北虎”就应该能吃能抢。“东北虎”是北京人的发明,沈阳人爱听,更因为在北京“虎”一把,走出南站,就会被温情的友谊包围。
那时候,去北京列车上的列车员也突然多了很多朋友,朋友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遥远的“猪肉”带回来,一位当年干过这种“苦役”的列车员告诉我,他曾一次为25个人背回50斤猪肉,每人两斤,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到了南站出口,25个人竟全来接站,没有一个失约的!
豪情故事
新北站启用之前,南站一直独领风骚,那时候汽车和航空运输也不发达,离开了南站哪也去不了。
那时候南站站长的办公室是推不开的,因为里面全是批条子要车皮要车票的“关系户”。每天装200辆车还有400 辆养着,售票大厅的第26号口(开条子专用口)也永远排着“长龙”。职工们发愁,怎么累死累活地运也运不完啊!
当年,一个铁路职工和一个公路职工说,现在你求我,15年后我求你,可谁也不信他的话。现在他的话应验了,随着公路的加入,旅客不用站长排买票了,即使工厂不停产,铁路也吃不饱。
南站在1950年代是沈阳最好的建筑,它的东面除医药大厦和沈阳饭店外是一片空场,太原街是两排小平房,铁西倒是一堆工厂,整天冒着黑烟。那时候站前还通有轨电车(俗称“摩电”),它们呈放射状向四周伸开去,许多老沈阳人挺喜欢这种洋玩艺,花5分钱就能从头坐到尾。可惜“摩电”在1974年被拆掉了,支援了鞍山和大连。那时候,站前没有出租车,顶多停几辆单位的公车,但我想象,那时候的南站一定充满豪情,在略带土气的城市里它一定很扎眼。
这里是有关南站的几个故事,沈阳人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故事与南站有关。
几年里,我习惯了从南站出发的漫游,每当我在中国铁路密如蛛网的小站中的一个遥想南站,遥想家园,我常常背诵海子的诗: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可当我每次归来,踏上南站的站台,又会想起庞德: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总之,南站与沈阳人的情感密切相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