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说明:山东人徒步北上“闯关东”(原片采自南满洲铁路《关于满洲铁路情况的报告》1929年。转自哈尔滨新闻网)          

 

      闯关东历来有两条路:陆路和水路。陆路走的是山海关、喜峰口和古北口;水路是从今天烟台、威海、青岛、天津及沿海的一些小渡口坐火轮船或帆船到大连、营口、丹东。在“中东路”及“南满支线”(1903年)、“京奉”(1907年)等铁路贯通之前,无论走陆路过了长城,还是走水路到了对岸,若想继续北上,只有徒步或坐马车,道路是沙土路,碰上雨季,满是泥泞。

     在清代前期,流人对关东道的记载失之浮泛,着意渲染荒凉凶险,足以使闻者戒途,行者却步:
    是时宁古塔号荒徼,人迹罕到,出塞渡湍江,越穹岭,万木排立,仰不见天。乱石断冰,与老树根相蟠互,不受马蹄。朔风狂吹,雪花如掌,异鸟怪兽,丛哭林嗥,行者起踣其间,或僵马上。     ——《吉林通志》卷一百十五《寓贤杨越传》 ,转引自谢国桢《清初东北流人考》

     其地重冰积雪,非复世界,中国人亦无至其地者。诸流人虽各拟遣,而说者谓至半道为虎狼所食,猿狖所攫,或饥人所啖,无得生也。    ——佚名《研堂见闻杂录》

                 出关   
    谁道车书是一家,关门依旧隔中华。
    已看文字经重译,更裂军繻过五花。
    草木萧萧归野烧,乾坤漠漠老荒沙。
    庭闱直在黃龙北,日暮愁听塞上笳。  
             ——杨宾《柳边纪略》 

     满洲词人纳兰性德在随皇帝出山海关(即榆关)的途中,面对凄凉、苍茫而又雄阔的关东道,写下一首《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杨宾在《柳边纪略》中更记下了关东道上的风土人情:
     十年前行柳条边外者率不裹粮,遇人居直入其室,主者则尽所有出享。或日暮让南炕宿客而自卧西北炕。马则煮豆麦蓟草饲之。客去不受一钱。非但不图报酬,若有所匿,不与人,或与而不尽,则人皆鄙之。
   凡出门不赉路费,经过之处,随意止宿,人马俱供

     在清代晚期,外国传教士(多行医)、外交人员和旅行者留下的一些记载,为我们了解那个时代的关东道提供了可靠的依据。其中有“奉天神医”之称的杜格尔德·克里斯蒂最值得注意,他在奉天行医40年,对东北了解之深他人只能望其项背。在他妻子为他写的传记里,有一节描述他从营口到沈阳的行程:
     [1882年]在营口港上岸几天之后,杜格尔德和罗斯等人一起前往沈阳,开始对满洲生活的第一次深刻感受。罗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他们在刺骨的十一月寒风中,每天早上天亮之前就得出发。车夫认为适合休息的时候,或许是上午11点,停下吃第一顿饭。所说的路仅仅是车辙,有时里面的泥水很深。每辆车用3匹骤子或马来拉,沿着这样的路前行,乘坐没有弹力的大车跋涉和颠簸,艰难可想而知。收获之后,大地平坦而宽敞,既没有沟壑,也没有土埂,而在冬季,一切都冻结得非常坚固,大车能够以一个理想的速度前进,此时,车夫发现沿着垄沟行车更为容易,因此就离开道路,在田野中奔驰。但不论是冬天,还是夏天,对乘坐大车的人来说,都是很不舒服的。
    在客栈中过夜是一种无奈的心气训练。旅行者能得到一个独自的单间,或许是非常幸运的,或许是不幸运的。最好的结果是,他们的隐私权被偷窥的眼睛所侵犯,因为在纸糊的窗户上和隔扇上戳个洞是非常容易的,每个人都急于想看到这些冒险闯入他们中间的怪里怪气的外国人正在做些什么。客栈里面没有床,只有长方形的砖砌平台,叫做“炕”。在炕上,每个人身上都盖着棉被,温暖来自于砖下面通过的烟,而这烟则是烹煮食物的火所产生的。满洲各地都使用这种原始而经济的取暖方法,传教士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但对新来者而言,躺在如此坚硬的炕上入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杜格尔德的这次旅行非常不幸,在路上,他们遇到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暴风雪,结果从营口到沈阳走了8天,不是一般情况下的4天,而且特别艰难。但是,对杜格尔德这位新来者而言,所有的事物都是新鲜的,甚至连不舒服都是新的体验,在中国人中间所度过的时光,是向他们学习的极好机会。
    第五天,杜格尔德一行到达辽阳城,在那里临时逗留了一天。传教士们和中国的传道者到“街上小礼拜堂”,在那里每天都有公开的宣教和辩论,也就在那里,克里斯蒂医生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一伙暴徒。外国人的突然出现,吸引了很多中国人,特别是游手好闲的人和性情粗鲁的人,在这些人的煽动下,一些人起来制造麻烦并对讲话者大喊大叫。教堂的座位被砸碎,纸糊的窗被撕毁,似乎这里曾经发生了一场暴乱。罗斯一直保持着镇静,那位中国传道者等到喧闹暂停,他的声音能够被听到时,机智地从古代经典中引用一段“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教诲,号召人们要优雅礼貌地对待远方的客人,从而把人群中的好人拉到自己身边,平息了人们的情绪和喧嚣。对年轻的杜格尔德来说,怎样面对和处理如此的危机局面,这是一次非常有价值的实践经验。

     ——[英]伊泽·英格利斯著,张士尊译《东北西医的传播者——杜格尔德·克里斯蒂》,辽海出版社2005年版,第42-43页

     在李提摩太的回忆录里,我们读到如下的记载,特别提到关东道上土匪横行:
     [1871年]我们遭遇的第一次危险是令人惊恐的渡船失事。那时,我们乘坐一艘德国帆船,借着强劲的南风由烟台驶往牛庄——满洲惟一对外开放的港口。第二天清晨,我们突然被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床铺上掀了下来。船搁浅了,我们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浅水里,高高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猛烈地撞击着船底。船厅里的大镜子摔在甲板上,成了千百块碎片。船长把航海图放在驾驶台上,哆哆嗦嗦的手里拿着罗盘,说:“去年我损失了它的两条桅杆,现在它要 整个地离去了。我们现在在这儿。”他指着海图上河口南边的一个地方。我们猜测,他可能是没能算准风速,被强大的南风吹过了头,导致搁浅在河口外边的浅水里。因而,只要我们抢风向西南方转向,很快就会进入深水区。他照做了,我们安全到达了牛庄,只是船底的铜包板略有损伤。
    第二次危险是由于对气候的疏忽造成的。6-8月是当地的雨季,洪水和泥泞的道路使我们寸步难行。在被迫等了两个礼拜之后,我们终于可以租到愿意冒险去奉天的马车了,尽管我们走的是通往这个满洲首府城市的主要道路。最后我们租到了三辆马车,每辆车驾着两头骡子。车上除了我们和两个中国仆人坐的地方外,满载着《福音书》和宣传教义的小册子。……路上,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了,在颠簸起伏的车里坐不住,眼睛也睁不开,太阳的光线照射在上面,感觉像针刺一样。我的朋友利磊先生让我抓着他的胳膊,两人靠在一起,一天时间往前蹭了大约三十里 (一里约二分之一英里),天黑时到达牛庄城——牛庄港就是由此得名的。
    ……
    我们接下来遭遇的危险与乡野间糟糕的治安状况有关。离开奉天后,我们继续向东走。人们告诉我们,满洲里乡野间的劫匪成群结队,横行不法。一个午夜,我们住宿的旅馆的大门被敲得砰砰响,一伙赶马车的人喊着要老板开门,放他们进去。一伙匪徒突袭了前面路上的那家他们所住宿的旅馆,他们吓得赶紧牵着骡子逃了出来,把车和货物扔在那里,任凭劫匪们处置。

    ——[英]李提摩太著,李宪堂 侯林莉译《亲历晚清四十五年——李提摩太在华回忆录》,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1-23页。

     英国驻营口的领事亚历山大·霍斯在《满洲——它的人民、资源和最近的历史》对关东道上的马车作了详细描述:
     [1896年]本书读者可能没见过中国用来乘坐的马车,就这一点而言,我是非常幸运的。我可以对这种车的结构和如何乘坐这种车旅行给予简单的描述:两块结实的厚榆木板被同样的十字框架木板连结在一起;车辕有4英尺10英寸长,2英尺10 英寸宽;车辕后面是驭手的座位,约17英寸宽;马车的后部,有4英尺2英寸长,上面有一个架子,有21英寸长,用来装载行李;前面驭手和后面架子之间是由木制格子构建的弧形棚屋,大约有3英尺8英寸高,外面用蓝色的土布覆盖;冬季,棚屋内部铺着廉价的皮毛;在棚屋的前面,有一个可以随意卷起和落下的帘子,在帘子中央镶嵌着一块小玻璃作为窗户,在棚屋的每一面都有相同尺寸的小玻璃窗户;与车底部牢固结合在一起的大车轴有树干那样粗,两个车轮,直径有4英尺,每个轮子都有16个辐,用以支撑起由铁车瓦包裹着的外轮;车瓦用o.5英寸厚的铁制成,8块18英寸长的铁组成一个多节的完整的轮子,和木齿轮相似,然后在边缘处钉入铁钉,而轮子宽度则有1.5英寸宽。因为这种车没有弹簧,可以想象摇晃和颠簸的程度有多么厉害。为了尽可能减少痛苦,就得充分利用垫子。即便如此,也要在车内不断地调整坐姿。在车上,我有一个低而舒适的扶手椅可以利用,坐在上面呼吸比较顺畅,在长达23天的昼夜旅途中,我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这把椅子上度过的。但仍然有不如人意的地方,因为我身材高大,自然两脚就伸到赶车人的座位上去了。虽然穿着皮毛靴子,脚上还盖着毛皮和毯子,但在夜间和早上,还是感觉脚冻得难受。就在出发的第一天早上,赶车人偶然发现正坐在我的一只脚上,意识到那里的温暖,我把另一只脚也伸了进去。后来,每当脚冻得难受的时候,我就采用同样的办法取暖。应该归功于他穿的毛皮大衣,我的行为没有使他 感到不便,至少,他没有抱怨,无疑我是占了便宜的。另一种不舒服是由我们的胡子引起的。从出发到日出,再到日落,每天至少有一打的时间胡子上面结冰,融化那一串串把胡子沾到一起的冰是非常难受的事。如果尽可能把自己的脸缩到毛皮大衣里去避寒,我发现胡子又会和毛皮领子冻结在一起,能有比这更好的冰吗!
   ——[英]亚历山大·霍斯著,张士尊、李梅梅译,《满洲——它的人民、资源和最近的历史》,辽海出版社2005年版,第2-3页。

      日人小越平隆在《满洲旅行记》中描述了关东道上的流民景象:
     [1899年]由奉天入兴京(案:今新宾),道上见夫拥独轮车者,妇女坐其上,有小儿哭者眠者,夫从后推,弟自前挽,老媪拄杖,少女相依,踉跄道上,丈夫骂其少妇,老母唤其子女。队队总进通化、 怀仁、海龙城、朝阳镇,前后相望也。由奉天至吉林之日,旅途所共寝者皆山东移民。
                               ——此条采自[百度百科·闯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