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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新读[六一]】师陀 / 倦游·鲁宾逊的风·行旅
作者: 陈炎 | 2008年06月27日 10:50 | 栏目: 沙沙(37) 点击 | (1)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chenyan.blshe.com/post/325/221266

师陀(1910-1988),作家。原名王长简,1946年以前用笔名“芦焚”。
倦游·鲁宾逊的风·行旅
一 倦游
饥思食渴思饮
倦旅者思归
在我坐下来写信之前,似乎不能不有一点回想。一切事情不见得都有明确的开端,我们总觉得应该有一个,譬如戏与文章都有一个引子。人事是千头万绪,但愿我的野马不致跑得望不见尘影。这说法你会觉得可笑:故事还没有开头,他就忧愁着它的结尾。我却想起我的母亲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替我判定了的命运,我原来应该作一个农夫,然而大地无涯,天陲时时向我引诱,于是我幻想作一个旅客。迢遥的旅途往往令人惆怅,以后要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还不知道,我们也没有方法知道我们的行程将于何处终止。
开始我要说一千九百三十七年六月,两个不安于命运的小人物曾在浙江南部的一个山寺中落脚,其中的另一位是P先生。他们在这里住到秋初。这里的山是孤峰入云, 峭壁千尺,似凤,似帆,如双笋,如合掌,如城堡,如大纛,像观音,像头陀,各如它们的命名。初来的旅客往往被它们的诡奇险峨惊倒。其次是常常跟山离不开的,你大概已经猜到是水。有一天海上来了一阵风,山里落了大雨,我们坐在走廊上望巉岩上垂下来的瀑布以及从下面走过的乡人。他们是张着雨伞或是披着蓑衣,从家里到田里去的,有的也许是某种事情刚刚办完,从集镇上回到家里去的。他们像平常一样慢慢在下面走过,谁都不像我们——像我们可笑的客人一样仰首于瀑布的奇观。
他们是像这里岩石一样老实的吗?
他们不一定像这里的岩石,我相信他们依旧十分老实。他们在硗确的石上牧牛、砍柴、耘田、种麻,无疑的他们都是这里的土著。他们把大的阻碍他们的石头打碎,然后再把小一点的搬开,直到他们开辟成一片一片的良田。我们自然可以想到,他们是从他们的远祖就已经开始了这种劳苦耕作。
然而这里有一个难题,我常常觉得,譬如当我们分析——一我们要了解一个人的时候,你岂不以为是这样的吗? 我们首先总要问到他的职业,他家乡的位置及其风尚,他父母和祖父们的身份以及性格。同样的理由,假如我们要明了一个农民,尤其是目前的中国农民,我们必须知道他有几个儿女,他负了多少债,他怎样耕种土地。这里的农民,他们的每块只有一席之大的田地是租来的,还是属于自己的,或者是原来属于自己,后来因为生计渐渐困难,因为负债累累抵押给债主了呢?我们无从知道。这些可爱的古人们,我是说这里的天性浑然的山居者,他们的世界大概是只限于几条山岭之间的狭小地带,他们至今还沿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方言谈他们的收成。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话,要想使会说话的人明白手势却比使哑巴更难。
我们到这里来,在我们的土著们也许是一种骚扰;不久我们都平静下来,我们已经爬倦了山,他们有他们的工作,我们有我们的工作。其实我应该说P有P的工作。佛号每天早晨把我们从睡梦中唤醒,五点钟我们就从床上起来,我们到小溪上漱洗。水是甜的,清冽的。这时候空中溪中布满了霞彩,鸟儿自然是早在我们之前就醒来了。接着我们出去散步。到了下午一一夏天的下午似乎分外的长,天气是很好的,我们在溪里洗一个澡,直浸到我们满意了时为止。晚饭后似乎是各种社会的快乐时光,我们带着电筒,假如天气不十分好,我们同时拿着雨伞跑三里路,我们希望汽幸站那边有我们等着的信件。
天色已经晚了。天色早已黑下来了,连砍柴的也都回到家里,路上不再看见行人。这一天也许我们又扑了一个空,我们连报纸都没有拿到,也许我们还踩了一脚牛粪。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P还在唱“长情短情”,我们似乎生来就喜欢在这种时候走一段路。
起先我们计划住到从山寺的走廊上,望见对面山坡上的第一片红叶。这山最初给我们的印象正和别的旅客一样,它的奇谲峭拔使我们惊异;渐渐的我们另外有了意见:先是我们发见它缺少树木,后来我们发见它太少泥土,再后我们又发见他没有照应,它的峭拔是孤立的,峭拔之外没有陪衬。总而言之,我们觉得它好像忽然从我们面前崛起,没有历史色彩,没有和我们的精神调和,没有使劳碌的灵魂得以暂时休息的人间空气。一种心理作用,我们觉得我们住得太久了。这里的怪石渐渐使我们厌倦,既然不妄想服药学道,我们还在这里住着做什么呢?
人们有时候有些古怪,当他们在一个地方住的久了,他们希望搬动一下,过后他们又想起他们过去住厌了的一条街道,一个小屋,还有他们熟习的居民和生活习惯。我们希望能提早北行。在一个八月初的晚上,天色早已黑下来了,从走廊上仅仅能够望见对面的朦胧山影。暴风雨凄惨的在山谷里唿哨,不断地从海上袭过来,钟声哀伤的缓缓的在暗中敲响着,我坐在走廊上等着到车站取信的P。钟声使我想起一一我在小说里看见一一爱琴海或是黑海遭了飓凤,居民们打着钟招引渔船时的可怕景象,我很后悔我先前没有跟P同去。我一直等着,直到最后有一个影子在对面踟蹰着转过斜坡。 P终于回来了,暴风吹坏了他的雨伞。
“怎样?”我远远的在走廊上招呼。
落汤鸡似的P走上楼来,然后不动声色的放下一束报纸。
“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我们打开从上海寄来的报纸,芦沟桥的战争使我们吃了一惊。我们并不谈论什么;我们以为一一我们希望这是一个开始,首先我们想到马上赶回上海。
然而人事总免不了曲折,不管是幸或是不幸。当P刻苦的赶完工作一一他比规定的时间提前两个礼拜——暴风雨又不住的从海上袭过来了。现在我还能想起我们每天坐在走廊上等待天气转好的情形,暴风在山谷里吼着,惚哨着,摇撼着山岭和树木,吹着雨丝一阵一阵像雾似的揣着狭谷驰奔。
二 鲁宾逊的风
我们得到没有期待的,失去我们期待的
我们得到的往往比失去的还要多些
我们循着公路到H镇。两个月前两个二分之一的皮丘琳(G. A. pechorin)从海上来,一个降着细雨的早晨他们在这里登岸。我在这里请求我的朋友P原谅,他其实是一个不大到家的生活趣味主义者,正同我一样和上面所说的英雄没有四分之一的关系。我们原先计划不再到这里来了,因为我们准备观光,说的好一些,我们是在旅行。然而,上天的计划常常比我们有力,他使我们重来这个湾海小镇,让我们第二次看一看它的海湾和江水。
现在像是在《镜花缘》里一样,我们将乘着如同玩具的小船从一些绿色的只有鸟类生活的岛屿中间穿过,我们自然并不希望这样;不过我们有一个决心,一个主要目的:利用一切方法返回上海。你大概以为可笑,我们如果不回上海,我们便似乎和世界隔绝了。我们在这里又打一次败仗,一个礼拜的暴风雨把我们的时间吹走了,道路坏了。我们和行李一同到码头,在一家烟纸店的水牌上看了船期。
“五点钟。”这意思是我们来的这等揍巧。
我们尽管为我们的幸运高兴,轮船上却接到一个电报,从上海拍来的,他们不开了。他们也许要永远停在这小镇上了。
“上海又怎样了呢?”没有人明白。
港口好像一个心脏,它仍旧活动着:水手,妓女,脚夫,造船场。也许是心理作用,这些活动在我们看来似乎含着一种不安。我们不能回去,也不得前进,自然谁也不喜欢一个礼拜两个礼拜的,没有希望的站在岸上远远的望着混浊的海湾,就这样在一个充满了海味腥臭的小镇上住下去。
现在还有一条路:我们溯江而上,虽然没有人担保这条路能否走通。我们已经怀疑到一种变化。
“我们又走到原定的路线上去了。”
我们可以看一看闻名于世的绍兴的酒瓮和粪缸,和我们两个月前在杭州的故居。晚上八点钟有一艘小船上航,在我们坐到“大餐间”里听一些做生意的意见之前,我们要逛一逛这个小镇。它大约有五百家住户,一个海关,一个警察局,三家转运公司和轮船公司,一个钟表店,一个造船场,四家或五家箱子作坊,两家也许是三家旅馆……附近有几座小山。这里自然是和许多只有在商业上才存在的地方一样,它给人的印象是混杂丑陋。几座高墙一一几个银行和船公司的办事处,它们使人联想到前代的豪绅和地主曾怎样在他们的家里作一个皇帝。只有放着许多预备作龙骨用的木料的造船场上,只有当你从粗劣的,没有个性的,或说还没有长成一种个性的市屋中间走到这里的时候,你才可以喘一口气,你可以想象到一百年或是五十年前,第一艘用火行驶的船舶还没有开进这里的海口,像许多小说上所描写过的,所谓帆樯如林,人们驾了鹅儿似的帆船到海上去冒险的情形。
我们应该回到码头上去,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 里的灯火很少,而且没有精神。假如打一个比喻,譬如我们都睡过午觉,忽然间极轻微的有一点震动,我们醒过来了,我们睁开眼,我们的眼一一这里的灯火,就像我们那时候的眼一样昏暗酸涩。你自然以为这情形不大合理,对于那些脚夫尤其不便;但是你应该知道这里没有什么漂亮人物,假如有人因为职务上的必要被派到这里,他会以为等于充军。其余的人们,一些苦力,一些脚夫,几个小贩和娼妇,不管怎样的路在他们走起来不都是一样的吗?
现在请小心你的脚吧,这里路是这样不平,这样泥泞,又有这样多水潭。从江上来的风送来晚凉,我们总算到了码头上了。初五六的月亮正落下去。云是明亮的鳞片状的。没有船开进港口,也没有船驶往海上。脚夫们衔着烟袋,因为没有货物等待搬运,他们坐在码头上悠然望着海湾。走私者在暗中蜘橱。在星空下面,人们共江水细语。两个穿黑衣的修道女一一两个娼妇偎依着,好像两姊妹。 她们和烟纸店的女店主谈着话,互相戏谑,不时的发出笑声。〈从这里你可以想到很久以前,女人们是怎样等待她们的航海的情人或丈夫。〉码头上没有纷扰,没有在这种地方我们常常听到的不安的声音。有时候从江上长长的送来一声惚哨,接着便是更深沉的静寂。
“你看船桅上的灯火,”
“和它映照的,你看还有那边的远岭和这边的小山,”
“不过这些都离不开水,”
“我则以为最重要的还是那天边的月。”
昏暗的灯火,发光的薄云,西沉的月,远山近水,于是两个说话的人心里浮起半句旧诗,一幅图圃,月落乌啼。正当叹赏的当儿,船离开市镇,前面已是万山丛起,就在这夜里,大约是两点,我们无意间在旅馆的桌子上看到一张地方报。
“上海也打起来了!”
“上海也打起来了?”
我们翻着报纸,但是除了从无线电收得的这一条简略消息之外,找不到任何有关系的其他记载。蚊子飞翔着,我们都很疲倦。
然而人事有这样多意外。第二天上午,其实应该说当天十二点钟,我们在某城换车,正如大半在内地旅行过的人所经验过的一样,这在中国似乎是当然的,我们遇到一件意想不到的麻烦。在这里我很想恭维一下那地方的民团老总们的认真精神。但是我不能够,我相信他们的本领不够捉住一个最小的,即使是每天仅仅卖四五角到两块钱的奸细或间谍。他们是仅仅为了一百元的奖额发了疯。假如你懂得中国人的心理,你便会知道这种猜测不错,你会感到一种羞辱。
我完全没有怨恨之意,况且三十年来我们中国有一句口头禅:“我们的文化太落后。”这口号可以任意用到任何地方,因而原谅了一切错误和愚昧。现在我们又要改变我们的计划了。我们不再看绍兴的酒瓮和粪缸了。这种牺牲并不是毫无代价,我们无意间在一个地理书上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一个我们没有梦想到的地方生活了将近一天。我们一喜,你知道每一个真正的旅行者都应该有这一喜,我们遇到一阵鲁宾逊的风,早晨我们还在一个地方一一地球的某一点上吃粥,到了下午,我们却踩着地球的另一点上的街道,我们自己先前却完全没有想到是它。在一个奔波了一天的人看来一一他曾经遭遇过意外,因此各种事物似乎都走了原样,都有些神奇,我们吃了它的饭馆,睡了它的客店,虽然它本身在世界上没有一样出名,没有一样值得留恋。当我们惊异到生命的不可思解,我们已经睡到一家客店的床上。
我们住的客店是完全旧式的,它坐落在一条四尺宽的小巷里面。它有一个安在厅堂里的楼梯。你在昏暗中摸索着,最后你终于平安的爬到楼上,这是一处怎样的好地方,你丝毫都看不出它是一家客店。你自然完全明白这种情形,这种小地方平常不会有什么客人:不管是经商的,为宦的,他们决不会高兴到这里来。这时候你发现你正站在一个供着家神的大房子里,上面有三代神位,一个香炉,一对蜡台,一对红烛。这里的茶房也和你在上海见过的不同。现在他就站在你旁边(不是前面) ,也许他今天上午还在茶馆里吃茶或在城外锄地。就是他,就是这个人引导你穿过你上来时没有注意到的一扇小门,好像曾曾经使用一种魔术,你忽然站在走廊上了。这时候你才发现这里有几间小屋。茶房为你打开其中的一间,一股古老气息, 一张挂着土布帐子的床,一张朱漆方桌,一把旧式椅子。这些家具都是五十年前以至一百年前的式样。你掀起鼻尖闻一闻,接着又皱了皱眉,你不大满意,你觉得太龌龊了。茶房也知道你不大满意,他装着不知道,他问你要不要替你开饭。这里的旅店是带饭的。你不要开饭,你可仍旧——你不得不住下来,因为你已经打听过,这个城里设有第二家比它更干净的旅馆。
我们也跟你一样住下来了。这里的泥土墙壁使我想起我们乡下的老屋,我喜欢它的泥土颜色和泥土气息,我小时候似乎就在这房子里做过许多梦。后面有一个方形小窗,木板做成的窗门是关闭着的。现在且让我们把它打开,从这里我们可以看见后面的草园,一株正从下面长上来的桐子树, 一股润湿的植物的香气扑进来,外面正在下雨。雨中的草色以及树木同样很容易使我们想起我们小的时候,每逢这种天气我们总感到哀愁。“人道山长山又断”,生活趣味派先生,喜欢泥土的乡下先生,现在你们要怎么办呢?
有自北面逃来的人在我们未到之先已经占据了楼下,我们坐在五十年前也许竟是一百年前的旧式椅子上,我们希望明天有一个好天。
三 行旅
人们是从一个客店到另一个客店
假如还需要别的题辞,我便说
杭州一一小资产阶级的乐土
但是人们乃是乘了偶然的机缘从这里经过
我首先似乎应该提到杭州,两个月以前我们在那里住过。早晨我们从土布床帐里醒来,我们早已决定不看绍兴的洒瓮和粪缸了。我们离开客店的时候正落着大雨,两个人打了两把雨伞,雨脚敲打着伞顶布发出响声。这种忧愁的颇堪寻味的歌唱引不起我们的兴致,我们在伞下面担心着的是我们究竟能到什么地方,我们会不会白白的听一阵雨声。上天见怜,我们又要忍受旅途上的困顿,虽然是在好像是连气也透不转的大雨声中,公路局的人们仍旧替我们的小箱开行李票。我不愿意再提风景,我以为风景如没有人物便没啥可取了。这恰恰是一个俗人的见解。况且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林木寺宇,现在离开我们有不可想象的遥远,我的习惯使我喜欢说人状物。
我们的车子在大雨中进行。我已经记不清是在什么地方,有一位同车的旅客先生——我很难断定他的身分一一他的样子使我想起一个屠户和我小时看见过的几个衙役,我想他也许是一个裁缝师傅,再不然也许是一个猪商,或是一个轮船茶房。他的精神很好,一路上讲着,讲着,最后据他说笕桥的飞机已经搬家。
“搬到什么地方呢?”
这消息很新奇。
“一个小地方,”他说是前天夜里秘密迁移过去的,这新机场在离开曹娥江不远的一个小镇附近。
他讲的很确凿。但是这时候往北去的人大半都多担着 一件心思:年青人的母亲,年壮人的店铺,年老人的家眷。我们毫无系念,这好像成了一种习惯,我们总想知道每一个旅客所追赶的是什么运气,我们对于他们的出身履历性格全不明白,自然照例是什么都得不到。我们的车子时常擦过所谓轿式汽车。这些汽车间或有自南京或上海来的,大部分却是只从城站到灵隐的出差车,现在因为局面紧急,开出来跑长途送客了。有钱的人什么事情都喜欢抢先,逃难自然也不肯落后,此外我们也偶然看见一两个挑担的,人们一点都不慌张。从这里你似乎可以得到又一个暗示:人们是为生命尽着力,将来也许有什么不测,但那是命运;命运如果要将人怎样,人就只好由它,反正人是已经为了生命尽过力了。你曾见过比这更使人痛苦的现象吗?然而好奇的外国人如获珍宝,他们不住的把玩着,赞叹着,他们就以“尽人事听天命”这种中国古哲学作为标准材料,把它当作一种不变的人生观写成小说。至于近数十年来的中国实际状况怎样,他们不喜欢知道,他们觉得不大可爱,这不合他们的胃口,而且使他们感到恐惧。他们希望中国人最好能够永远在这种没有希望的所谓东方情调中生活,永远不死不活的供他们“同情”。
我们的车子驶进钱塘江南岸的车场。在经过车场所在的小镇时候,外面仍旧大雨不停。雨水从那些高脊角的房屋的檐上流下来,一直不停的流下来,混浊的泥水汇聚到街上,使街道变成小河。在这里你可以看见帝国主义者是怎样宣示他们的和平,一堆一堆的行李和人在水里等候着,他们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等候着车子,等候着雨打。 行李是一直堆积上去,像一座一座的小屋。运输工具是这样缺乏,他们几时才可以送完,他们几时才可以在一个檐下歇一歇脚呢?离开很远你就看见了这个奇特的市场,他们的一部分一一我们可以猜想一一是回他们的故土去的;另一部分,我们不知道,他们大概是去找他们的没有人知道的命运。
我们不知道,人们从自己家里一一从住惯了的自己家里逃出来站在骤雨下面是如何作想或怎样感觉?逃难者在大雨下面仍旧不住的涌上来,脚夫们为了贪图生意,他们的脚有许多都被草鞋勒破了。
雨脚敲打着我们的雨伞,听起来好像上面滚动着无数珠子。我们逆风渡江,这时候雨伞不但不能遮盖我们,反而成了一种累赘,当我们进了旅馆,茶房看见遍体淋漓的我们大为惊讶。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先生?”他们笑着问我们。他们自然想不出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怎么能知道在这时候还有人要去上海!
我们的运气还不算十分坏,我们有一个房间,刚刚有一批客人走了,面盆里洗过脸的水还是温的,先前留下的包皮纸还没有扫去。这旅馆在四个月以前我曾经住过,它有许多许多在转角上嵌着大镜子的楼梯。那时候也和这时候一样住满了客人,从上海、苏州、无锡来的客人。我想其中定当不少先前来吃虎跑茶,看一线天,上灵隐进香的人们,现在大家被警报关起来,他们用不着看福气了。况且人们只是从这里经过,这些小资产阶级一一这些常常被人瞧不起的安于温饱的小空想家,现在他们在旅馆里攒起眉头,他们不再能够乐天知命,他们不得不想一想他们的将来。他们大半是一个太太的丈夫,三个或是五个儿女的父亲,他们必须学一学怎样解决实际问题,灵隐的罗汉现在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云栖的竹,灵岩的楠木,小瀛洲和放鹤亭又和他们什么关系?
人们是在逃难不是游乐。你不必详问每一个人的来历去向,这种问题只要一到晚上,当解除了警报的时候,你在马路上走一走就会明白。那些路灯一一我记不得是否已经换成蓝色,只有寥寥的几盏,有时连这几盏也都关掉,你很容易的就会联想到死城。一片住满小资产阶级的小资产阶级的乐土竟变成一座死城,这情形你息过吗?趁着还没有戒严之前,我们不妨去活动活动我们的腿,我们在昏暗中走过街道,因为被警报禁闭了一天,我们的精神很不舒服。
这些我们熟识的街道仅仅两个月我们就不认识它们了。你在各处都看见这种情形:除了少数的几家点心店,几乎是所有的店铺和饭馆都关着门。你想起这些地方的灯火原是辉煌过的,即使不久以前也还是辉煌着的。这原因并不是人们不需要东西,因为人们是在逃难,人们首先必须替自己的荷包打算一下,其次人们要考虑一下有没有被关在外面的危险。一路上我们只碰到几个人,他们大概在旅馆里或他们自己家里已经被囚禁一天,他们到点心店里买了饼干和糖果就匆匆的走了,他们的孩子大概整整嚷了一天还没有弄到嘴里东西。接着我们看了看表,时间才刚刚过八点钟,湖滨应该还有不少人纳凉。我们想去看一看逃难的先生们是不是照样风雅。但是我们很失望,对着黑黝黝的西湖的湖水的只有几条长凳,我们连船户都没有找到。一种寂寞,一种紧张中的静寂,我们不再想到灵峰寺下的荒径去走,也再不想到西泠桥去看我们的故居。
“总是这样的。”我们说。
“总是这样的。”接着我们又说。
我们不必拿两个月来前后相比了,原来我们也和别人一样,我们也是乘了偶然的机会从这里经过。
(选自1941年文化生活出版社《上海手札》)




